三生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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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K，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刚喝了一点酒，些许晕眩。昆明五月的夜晚，热得不同寻常，汗水很容易，便打湿了皮肤。

明明是艳阳高挂的时节，却就如那天与你所说，我最近总不免沉浸在一些广阔却苍凉的词句里。

例如，蒋捷，《虞美人·听雨》。

【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】

我每天在清晨或黄昏走过一条河流，一条有时宁静有时湍急的河流，在晴朗或落雨的清晨与黄昏。

有时候，昨夜的星星还藏在草地里睡觉，一颗一颗散发晶莹的光芒；有时候山那边下了雨，于是云雾顺着山风，悠缓地游过来；好几次看到了彩虹，还有蓝天里洁白柔软的飞机云。

野花开满河堤的时候，四围的竹枝终于在时光里长出绿芽。

我在这样的风光里悠然前行，几乎要忘记了过往。

昨夜，去参加有同学的婚礼。今年距离我们毕业，整整十年。也正好，曾经的校舍将于今年彻底拆除了，连同那些角落里，一段又一段年少的记忆。

春节的时候，我回去过两次。与成悦一起找寻曾经的教室，然而记性有时确不可靠，站在那些来回千遍的走廊过道，才发现，某些的某些，终究是陌生了。

只是教师办公楼的玻璃橱窗里，霾黑的光线蒙在陈旧的照片，时光竟仍停留在上世纪最后一年。我们找寻那些熟悉的容颜。我在脑海里看见了已然陌生的自己。

KK，你和我说过年轻时的事情，却鲜少提及你在校园里的光景。然我想，这世上大多数的中学生，度过的都该是一样懵懂欢悦的年纪吧。

于是昨夜我们在饭桌上商量如何办一个十周年庆，间或被几个忙着交流育儿经验的奶爸打断。

听说，我们将再次坐在曾经的教室里，听曾经的老师，授一堂课。作业是作文一篇，命题是《十年》。有人说，我定会写的。我微笑不答。

或许，我会写的，但也或许不会。因为，写什么好呢？这段奔忙纷乱的时光，也许改变了什么，却又没有任何改变。

我望着灯光迷离里那些已为人妻，已为人父的笑颜，却总觉得他们依旧年轻，与十年前的少年，别无二致。

【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，断雁叫西风】

落雨的时候，我常弹的曲子，是《阳关三叠》。

我原以为现在的自己，再面对别离，是可以风轻云淡的。

我是未曾想过我们的离别，即便知晓那一天终究来到，却也未料到竟如此突然。

纵使以为自己已然知晓了无常，然而只是以为。纵然忙碌不能成为一切的借口，我却仍旧沉浸其中，将周围的多数事物，都忽略了。

谁都说短暂，谁都说珍惜；我也说短暂，我也说珍惜，然而将之付与真实的时候，却忘记了。

答应你写《不言书》的时候，大抵是去时的年末或今年的一月。

那天收到你的信息，你在去杭州的路上，我在昆明的城郊开会。午餐之前短暂的休憩，冬季阴冷的布幔突然散开了，阳光明亮的落在我眼前湖面，一片白茫的耀眼。我行在湖边，看一排树木极力伸展了干枯的枝桠，水面蒸腾出淡然的薄雾，也是无比洁白的，笼出一幕深冬的气息。

于是生了揣测，不知你眼中的杭州，彼时是怎样光景？

若不是你坚定的说，自己其实是喜爱安定的人。我会一直以为，你爱的是流浪。

年初搬家的时候，将你邮来的明信片捆成一札，如你一路行来的痕迹。认识你的这两年，你在山西看雨，在青海转山……那是我羡慕至极的自由，蓝天白云风水流转的揣想。所以我很喜欢《风里唱》，“把脚步变成一条河，流到哪里都一样”，于是想起你，想起关于人生的那些境遇，想起旅途的多舛，或又能看淡了更迁离散……想起这一生，这条路，想起那些意气风发或  而行的背影，或都是寂寞孤单，却又因那一步一步虔心的丈量而有了些隐约的自得。

KK，你听到我在风里唱起这首歌的时候，我心里就是这样想。我说过这是一支属于旅途的歌曲。虽然我们都不知道，这旅途有多长。

【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，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】

于是，我们终于不能不承认，自己仍是还未长大的孩子。

C君也将选择放弃了，他说未想到真实原来如此不堪。相对于你们而言，我真是个只敢稍微设想便止步不前的空想家，可是那天他却说，我是明智的，至少未为尝试付出代价，而希望他的代价，能予我参考和警示。

虽然早就明确了梦想与现实间总横亘着距离，然就如你也不曾想过，在这个时代，想要投身于那个理想中的事业，竟是如此困难，尽管我们的愿望美好。

那么也许你的决定也是对的。但我想，某一些未能完善的将在未来得以完善，而聪明如你，一定也能找出其它真实可行的办法。我也将一起找寻。

只是有时，想起未来还是让人觉得忐忑，那毕竟是云遮雾罩无法探析的境地。你说，或许很快，很多事情就都改变了。我说，可我们仍是未长大的孩子。

时间，从不愿意等谁。

于是我们也只能跌跌撞撞，义无反顾的前行。

还有某些我始终无法明白的事情，你说等到我长大，或许已来不及。

是呵，我站在时间的岸侧，看眼前物事过往，看身旁的人们，有的匆匆过去，有的停留片刻，谁与我交换了视线，谁带走了我的言语，谁离开，牵起我的悲喜……

我却不与谁同行。

也许，内心深处的某个我，抗拒长大。

是否，你也一样？

你说此别经年，唯有说声珍重。

我知道，再见时或许我们已能淡去了悲伤。

人生那么长，人生那么短。我听见你来时的声音，看见你离开的背影。

我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，就着咖啡，读完了你的《春分》。

微笑着流泪，又含了泪微笑。

你看，我们只是两颗太平洋底安静笨拙的石子，或许洁白却仍布满着瑕疵。

然而，就如你离别前予我的那本小书，我仍相信这世间，总有某些地久天长。

KK，你说呢?

这些文字，我竟从那个无比闷热的夜晚写到了现在，阴冷的空气里，雨滴果然或沉重或轻巧，让天与大地，连成了一体。

而我们的境遇，终从过去走到了现在，又毫不迟疑的，走向未来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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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5.30

  巴度—《风里唱》